在我们认识七年、结婚四年后的一天清晨，我窝在沙发里看书，乐天正在阳台上浇花。顺着落地窗看过去，这个身形健硕的男人正半蹲在一盆花前，小心翼翼地拔除杂草……

这便是婚后日常的生活，没有粉饰，没有铅华，稀松平常，淡如一杯手边的水。可是，惟有水应该才是最滋养的。然而七年在一起的时光，开始时恋爱的绚丽到一路走来的归于平淡，想起“七年之痒”的老话不由觉得不是没有缘由。

阳光灿烂得简直不像是德国的暮秋，背着光走进来的乐天如同一幅风中猎猎作响的剪纸，被阳光裁剪得轮廓分明。他笑着说，我们出去走走吧。顿了一下，又说：“明天你生日想要怎么过？”提起生日我便懒懒地不想接话。对于女人来说，二十五岁前的每一个生日都是一个盛大节日，二十五岁后的生日都像一场灾难。我说，随它去吧。乐天一边洗手一边兴趣盎然地说：“你猜，明天我有什么礼物送给你？”

我望着他，表情开始演戏，心里却是索然无味。乐天送的惊喜是蛋糕和披萨，此类惊喜每年在我生日那天都会上演一次。而礼物也都是厚实实在，比如有一次是全套德语语法。

我知道，夫妻相处之道之一是要懂得欣赏，所以即使乏味，每年生日宴前我都会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说：好了，现在开始。于是，嘴角开始最大程度的上翘，眼睛里开始甜蜜四溢，整个人乍一看快乐轻盈地像只蝴蝶，顶着这样的表情走出来。我每每一走出来就被乐天按在椅子上。“猜猜今天吃什么？”背后紧闭的厨房门如同礼物盒外光鲜的包装纸，似乎诱惑无限。乐天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一边催促我快猜一边神秘得意地笑着。那缕我再熟悉不过地气味其实早已从烤箱里跑满了全屋，我还得装作懵懂地问：“什么呀？”然后，披萨蛋糕如同孪生兄弟一起被呈上，生日歌唱起，生日礼物被裹得严严实实递到眼前。这是关键的高潮，我的喉管里飞出无比惊讶的声音，就好像我从史前而来第一次见到所谓的蛋糕和披萨。

此类小戏也是配合蛋糕披萨每年上演一次。

已经七年了，这戏我也乏了，我们已不是初恋里的少男少女，挖空心思花样翻新，唯恐不够浪漫动人。老夫老妻间，花样也省了，心思也省了，省下来的心去扑在了缓慢流动的日子上。

明天的生日我决定跟随自己的感觉，决定连这一点点也省却了。我想起回国见到的一位友人，与我同年结的婚，现在正和先生闹离婚。我与她见面婉转地问起原因，她的原因在父母那辈看来简直是无稽荒诞。她说，没意思，太平淡了，三、四年过得像一天。

对于每一个女人来说，婚姻就像是一座城堡，远远矗立在夕阳下，永远那么巍峨壮丽，走进去才发现，巍峨壮丽只是一层糊在外层的蜡纸，做做表象功夫而已。城堡里没有公主王子，也没有歌舞升平的日子，那些波澜壮阔、跌宕起伏原来只是杜撰。艳丽的女友天性里有一种爱冒险精神，最爱上午在云南下午在西藏这样充满不定因素的生活。

婚姻就像一煲汤，小火食材慢慢熬制，时候长久才味道醇厚。只可惜我这女友不爱汤只爱喝酒，当初她的男友向她求婚弄得满城皆知。那天，好友被另一个朋友拉着逛街，路过市中心大屏幕前，她站定怔住。大屏幕上的他抱着一大束鲜花向她诉说，那些词语句子，个个含情，字字关意。然后他从一棵树后走了出来，一大束的花，一大群围观的人，一场灿烂的阳光盛宴。女友就是这样答应了他。

即使婚姻生活枯燥无味，但女友说起当时的情景仍然目光闪亮，熠熠有光。乐天的求婚与之相比，相差则太远了。

背景也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春日，我们坐在窗前读书，乐天突然从书里拔出视线问我，明年我们结婚好吗？我随口答，好啊。两人继续看书，求婚一幕就这么云淡风轻地过去了。

每每忆及此，我实在是后悔。难得有一次机会可以让乐天如此不解风情木讷之人痛苦地浪漫一回，我却轻易错失了。相识，求婚，婚礼，应该是女人故事中最精彩美丽的片段，我却白白浪费了一个。有时想起来我恨恨得让乐天补，乐天才不买我的帐，一个标准的微笑，转身继续侍弄他的花花草草。

电视台一档娱乐节目中，一位太太执意要她先生补上一次浪漫的求婚，先生一次次尝试，每次都达不到她的标准，最后还是在节目现场用无数粉色气球、无数她的照片、无数的深红玫瑰实现了她的愿望。一定要有盛大场面的见证，一定要有那么多双眼睛关注，我总觉得这才是那位先生之前失败的原因。可这样的求婚，我又不愿。

另一位即将出阁的好友先生是法国人。当初最打动她的是每日她都是在花香中醒来，睁开眼睛最先看见的就是床头柜上一支鲜艳欲滴的玫瑰。法国先生的求婚也是别具一格，他将一颗亲手做的巧克力放在一杯冰激凌里，巧克力里有一张纸条说，请到厨房里看一看。厨房里放着一只蛋糕，蛋糕上插着两个小人，小人手里举着字条：这是甜蜜的我们。还有更甜蜜的吗？请到碗柜里看一看。碗柜里是一大捧深色的玫瑰，好友抱着玫瑰转过身来，看见法国先生正单腿跪在面前举着戒指……这样纯法式的求婚不是乐天的风格，就算学会了，也没有那一番细腻婉转。

这样想来，才算稍稍平息了点遗憾。

杂乱无章的思绪，出去走走也好。我拿起外套和乐天出门，他说起工作上的事，我用一只耳朵去听、用三分之一脑力去关注，另一只耳朵收进悠扬安详的教堂钟声，联想起明天的生日，心下便有些暗淡默然。乐天还在兴致高涨地说，明天天气很好，你要是愿意，早饭后我们去森林散步，那里很宁静，早上人很少。我说，好啊。

转头看见他还在滔滔说着什么，心里轻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生日还是要来的，就像女人都恐惧衰老，再贵的保养品都舍得买，衰老还是不动声色按部就班地逼近。

起床后发现乐天不在，看见他留的字条才知道他临时要加班。我不由轻轻吁了口气。

桌上放着一件包装好的礼物。我先去洗漱，然后吃饭，又读了一会儿书，去桌前倒水喝的时候又看见它，才又记起了它，这才拿过来打开。

它很轻，几乎没有什么分量，同以往的礼物倒是不同。拆开包装纸，一只小盒子露了出来，盒盖上压着一张纸，纸上是他的笔迹：这是我心底想对你说的话。

我将盒盖打开，一颗一颗手工剪成的红心跳入眼帘，就像一颗颗耀眼的阳光。我拿起一颗心，翻过来是一行字：你知道吗？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就像生活在天堂。另一颗心上写着：有时候生活也会遇见困境，但我们在一起会有足够的力量去克服。

“你相信命运吗？如果真的有命运的话，那么遇见你绝对不是偶然。”

“你在我的心里永远是最美丽的，即使有一天你白发苍苍。”

“当你不快乐的时候这个世界上永远有一个人比你更不快乐，那就是我。”

……

清亮的阳光从窗棂泻进来，天空湛蓝得好像被洗过一样。我想起十七岁生日那天，有一个男孩对我说，我会永远爱你。二十岁生日那天，另一个男孩对我说，我会永远爱你。他们后来都消失了，消失在茫茫人海中，连同他们的誓言。

后来遇见了乐天，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耍浪漫。这个深沉的古典男人，是他，陪着我，慢慢地走过青春，慢慢地学会生活。

我坐在沙发上读着每颗心后的文字。时间滴滴答答的流走。在青春已渐渐远去的这个午后，在幻梦也早已逝去的时候，我读到一颗心上的文字，他说：如果有来世，我会不停地在这个世界寻找，直到找到你。

泪，便在那刻，潸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