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虏伯今昔
几年前在威海登刘公岛的时候,留下很深印象的,就是小山头上对着海面架着的几门大炮,炮口里好像还喷吐着当年甲午海战的硝烟。低头仔细看那炮身上铸着的小字,惊喜地发现,它们都是由赫赫有名的德国克虏伯(Krupp)公司建造,产地就是埃森!
我家就住在克虏伯庄园附近,那可真是好有气势的一座近代宫殿——俯瞰着由鲁尔河形成的一面湖水,庄园建在山上的一片浓密的绿林之中。缓坡上全是如毯的草坪,周围是挺拔的玉兰、红枫、菩提和松柏,保证哪个季节都有喧闹的色彩。等到看完了这如画的风景,再踏进庄园那高大厚重的内庭,气派是真够气派,可就是受不了它由此而产生的一种压抑感,顾不得细看墙上挂着的克虏伯家族和王公贵族们的巨幅肖像,还有那一块块浓艳的壁毯,也顾不得细逛楼上楼下大厅套小厅的曲折,只想着赶快到室外去,大喘一口自由的空气。
当年,李鸿章来购买军火时不知是种什么感觉,对我们这些后来人,光是听说那个朝代是把“克虏伯”翻译成“克萝卜”,就忍不住把那段沉重的历史笑成了一个轻巧的趣闻。
克虏伯从建造铸钢工厂开始,修铁轨架桥梁,为德国工业的发展立下了功勋;同时,它为两次世界大战提供军火,又有了难以逃脱的罪名。前两年,在如何既宏观又微观、尽可能客观地评说历史的问题上,克虏伯基金会和媒体意见不一,一部三集电视剧的制作由于得不到这里的拍摄许可,只能另选外景地,愣要张冠李戴,指着一座陌生的大楼,非说它就是克虏伯庄园,弄得埃森的观众怎么也进不了戏!
在庄园的东南方向,还坐落着一个不甚为人知的“克虏伯大院”,是当年公司专门为员工们建造的家属区。夏秋时节常喜欢来这里散步,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在它那几乎整齐划一、没有多少变化的房屋上,统统爬满了茂密的爬山虎,夏季里是浓得扯不开的绿荫,秋天里又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火红。不过,感觉里这儿不像是在埃森,而就是森严的克虏伯,除了偶尔的游客,这里看不到什么“外人”,没有任何城区的嘈杂,一切都井然有序,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王国。这么多年过去了,只要你不跟克虏伯公司沾亲带故的话,据说是很难租到这里的房子、打进这个世界的。
转型中的文化
不管是谁,过去一提“鲁尔区”,眼前立刻就是一片灰暗。“埃森”,德语原意就是“一堆大烟囱”。的确,从十九世纪初开始,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这儿的空气里一直弥漫着重工业生产的气味。要是按照住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巴伐利亚人对鲁尔区的评价,这里根本就不是人能居住的地方!
近几十年来,随着一个个矿区的陆续关闭,随着人们对环境保护意识的不断增强,鲁尔区慢慢走出了重工业文化的“阴影”。商贸、旅游、服务行业的逐渐兴盛,也注意保养了越来越纯净的自然景色,人们生活的质量随之大大改观。
走遍整个鲁尔区,能看见许多废弃了的老矿区,最打眼的,就是那些高高的井架。其中一座特别有名的,就是位于埃森市区北部的矿业同盟矿区井架,不管是旭日东升,还是夕阳西下,它那不必跟谁去争光的高大身躯,总是灿烂夺目。它几乎就是埃森不成名的“市徽”,这里的人们都愿意把它称作“鲁尔区的埃菲尔铁塔”。现在,围绕着这个雄伟的建筑,整个矿区就是一座工业文化博物馆。就像是走在德国煤矿工业活生生的历史里,没有大半天的时间是看不过来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给了它“世界文化遗产”的称号,真的是名副其实。
有心人稍微细看一下,在一片老矿区厂房的边儿上新起了一个奇特的建筑,四周大大小小完全不规整的窗户,已经说出了它的秘密:这是一所设计学校,本身就是一件别出心裁的艺术品。
那天在那里散步,碰上了一对同性的新婚恋人,正在摄影师的指挥下,以大井架、旧厂房为背景忙着拍“婚纱照”。他们举着作为道具的雨伞,正反反复复地找着“雨中曲”的幸福感觉。以往在许多地方都碰到过新人们拍婚照的场面,但是同性恋人,这还是唯一的一回。百年老矿加上这么一对新人——转型中的文化,在这里又找到了一个全新阐释的层面。
不光是古旧的厂房都改建成了时尚的艺术展厅、剧院、特色餐馆,更有陆续翻修和新建的博物馆、音乐厅、购物中心、各大公司高大的写字楼,构成了埃森错落有致的、有二十一世纪特色的风景线。
春夏秋冬都是诗
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不知哪位高明人士,远见卓识,请来了日本朋友和他们带来的颇有东方特色的樱树,大家联手在埃森城南一个小区的中心,整整齐齐地种下了两排树苗。一个十字路口为界,往南全是开白花的樱树,向北则将是一片粉红。当然,那个时候还只有矮矮的小树苗,没有谁能看到它们日后会是什么气势。
终于,前人栽树,后人赏花。如今,每到春暖时节,这里就泛滥成了一派梦幻般的仙境。你是在德国的城区漫步,感觉里却分明是到了东瀛,进出的鼻息里都能闻得出那如海的花色。尤其是落花时分,纷纷扬扬飘在空中的花瓣,轻盈地铺到地上,铺成路两边厚厚的花毯,踩在上面,软软的,让人心醉……
环绕古堡的水域,缓缓鲁尔的怀抱,春江水暖鸭先知,处处的扑打和畅游,都是无须说与人听的喜悦。更有两只黑色的公天鹅,争相引颈,看谁能赢得女友的倾心。
一段鲁尔河宽宽的水面形成的“大湖”,还有它分叉而流包出的“小岛”,都是人们夏日休闲最好的去处。或在岛上踢球,或在湖上扬帆,这里有数不清的各类体育活动俱乐部,只要太阳一露脸,就能把大家都吸引到户外,水边就全都是跳跃的身影。
成车成车的沙子不仅铺就了湖边的人工海滩,还干脆在市中心广场上也辟出了一角“海景”。骄阳底下,坐在舒适的躺椅上品咂饮料,你会觉得就是到了地中海!这时,再有沙滩排球轰轰烈烈地来造气氛,一个足不出户就能走遍天下的畅想,就真的十全十美了。
正是市中心的这片广场,夏天是沙滩,而每年过完圣诞,这儿又是冰场。十几台造冰机保证着溜冰爱好者们时时都有悠扬的曲线,更有高高搭起的雪道,几乎是直上直下,给滑雪爱好者们提供了飞翔的乐趣。深冬时节,大雪纷飞,鲁尔河也有难得的结冰的时候。雪后初晴,天蓝得透彻,阳光耀眼,湖畔就全是踏雪的人们。胆子大的,踩上冰面,拽着彩色的气球,来来回回地滑跑,害得市政府赶快派来直升飞机在湖上盘旋,高音喇叭反复警告:冰层不厚,随时都有落水的危险,请大家赶快撤离!
埃森的秋天则是静悄悄的。所有的绿叶,到了这个时候,都根据它们各自的命运,慢慢变出从浅黄到深红的有无数层次的色彩,把城区的一片片方圆涂染得五颜六色。上班族匆匆穿过这里,也许顾不上主动欣赏这份大自然的恩赐,但那缤纷的诗韵肯定默默地注入了他们的心里。倒是上了年纪的人们,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们,有更多的时间来这里散步,来这里闲坐,或是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独自沉思,或是围着场地围棋共同切磋,或是在儿童游乐场上和孩子们一起欢笑,这原本已经足够斑斓的秋色,更增添了说不完的活泼……
推陈出新的“购物城”
埃森早就有了远近闻名的“购物城”的美号,不信,你看火车站对面、步行街起点的高楼上那两行醒目的大字。这里地处德国西部,离德荷边境可以说只有咫尺之遥,所以,对荷兰人来说,埃森就是他们进入德国后的第一大城市,是他们“出国购物”的天堂。特别是每年的圣诞节前,一辆接一辆的大巴会载来数不清的荷兰客,尽情挑选他们满意的圣诞礼物。在施行欧元制之前,只要到了这个时候,埃森的各大商店里甚至都可以用荷兰盾交易,既方便了远道而来的邻居,更为埃森直接赚取了大量外汇。
德国著名的连锁百货公司Karstadt就是从埃森起家的,总部就设在这里,第一座百货大楼当然也就是市区里多少年来都值得自豪的风景。可是,随着鲁尔区邻城之间互相竞争,加上经济危机的波及,埃森市区的经营不断面临着严峻的挑战。为了保持活力,他们决定忍痛拆掉老牌古建及邻近的一批商店,要盖一座全德国最大、最现代化的位于市区步行街的购物中心。
我至今都不能理解的,就是为什么那座堂堂古建不受文物保护法的蔽护,最后成了推陈出新的牺牲品。面对各方责难,有关方面的解释真有点儿答非所问:只要有一天看到了辉煌的新城,怀旧的感情就不值一提了。
这一天终于来了,而且是随着“欧洲文化首都”的脚步准时准点儿。新城的确辉煌,围着内里精心设计的埃森、罗马、巴黎、阿姆斯特丹四个景区,分上下三层,200多家商店亮亮堂堂,几乎能满足消费者的所有需求。购物,在这里有了全方位享受的意义,身在埃森,就能逛遍欧洲名城,再有荷兰顾客光临,看着划在地上的一条条人工运河,还有插在旁边的那一丛丛塑料郁金香,一定更会觉得宾至如归。
这时候,谁还放不下往日温情的话,就到各个小区的广场上去逛那些每周两次的鲜货集市吧。谢天谢地,这个老传统一直还保留着:周边的农家带着各自的收成,走城串街,那满货架上新鲜的蔬菜水果,五颜六色,是活在现代化都市人们的心里、一条条扯不断的对往事的记忆。
鲁尔人的狂欢节
虽然不能和科隆、美茵兹攀比,鲁尔人的狂欢节过得本分里透着喜兴,也照样热热闹闹。
虽说这是一个很长的节日,从头年11月11号11点11分就开始了,一直要持续到来年的二月,但真正热闹的,还要数临近尾声时那个星期一的“狂欢节大游行”。
从一早开始,街上就有了打扮得各式各样的人们:海盗,小丑,公主,巫婆,囚徒,嬉皮士,乞丐,还有各种动物……只要你想得出,路上都能碰得见,应有尽有。人们都忘记了平日里乏味的身份,要在这一天彻底放松,过一个潇洒疯狂的节日。用德语俗语说,就是要把藏在心里的那头小猪放出来,让它尽情恣意地飞奔。
游行大军浩浩荡荡经过的时候,鼓声大作,乐声连天,形形色色的彩车在路旁人们的欢呼里缓缓前行。最有意思的,就是车上的人们不停地向路两旁的观众群里扔撒糖块儿,这时候,车下的人们都把雨伞反着撑开,看谁接到的多!我妈妈赶上过一次,她一开始还绷着中国老人的矜持,不好意思去拣掉在地上的糖粒,但是很快地,她就明白了这份不分男女老少、大家都一样忘乎所以的快乐,也就自然而然地加入了忘形而开心的行列。
人们常说,这次狂欢节过后,就是下一次狂欢节之前。安静的日子里时时隐藏着放荡不羁的热情,年复一年。
蓝色地铁站
记不清是哪一年的冬天了,骤降的寒流居然把火车总站地铁大厅里柱子上的大理石石板冻裂了一大片,掉在地上的碎片成堆不说,那些柱子还都像是被强暴了的怨妇似的,衣衫不整地戳在那里,有着斑斑驳驳里说不出的委屈。
要想彻底翻修的话,工程可就大了。到底还是有聪明人!他们“将计就计”,干脆敲掉了所有石板板面,然后,直接把柱子和四周的墙壁都涂成了蓝色,与此相配的,就是沿着地铁轨道装上了蓝色灯管,还在墙上安了不少简单而不俗的几何型灯饰,这样,褴褛的车站没费多少事就变得焕然一新,到处都是蓝莹莹的色调,神神秘秘的,满是现代艺术的气息。
最近,为了迎接“文化首都年”,从地铁站通往市中心长长的地下通道,也被修饰得色彩斑斓。一条曲折的灯墙上,总有变幻不定的灯影,只要是遇上蓝色光区缓缓登场,它们就自然而然和地铁大厅连成一气,把一个似梦非梦的幻想解说得实实在在。来来往往的行人,在等车换车和进城出城的这个匆匆的瞬间,无论外表还是心情,都被染上了蓝天和大海的意蕴,成了荧光世界里闪闪欢乐的精灵。
灯节和圣诞市场
这儿的冬天天很短,有朋友曾开玩笑说“到了下午三点就能拍夜景了”,说的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假。不知道埃森的灯节最初跟这个有没有关系,反正每年一入冬,城中心的主要街道上就全是彩灯拼成的图画,是对付早来的黑暗的一片光明。灯节从战后兴起,一年一度,现在已经到了第60届,成了埃森圣诞前后不可错过的一景。
编排灯饰的艺术家们每年都要费尽心机,把每一届灯节的主题幻化得精彩诱人。欧洲一体化了,这些年都是一次介绍一个国家,让大家排着队到埃森街头作客。最令人难忘的,其实还是1995年那一届,那年是电影诞生一百周年,主题就理所当然是电影,彩灯再现的都是电影史上的经典镜头,这还不算,许多家大商店还从好莱坞借来当年拍摄这些电影时用过的服装道具,在橱窗里展出,弄得人们走街串巷时,抬头低头全是世界电影文化的熏陶。
这次倒好,配合“欧洲文化首都”的主题,埃森理直气壮,亮亮堂堂地只给自己做广告,体现着它掩饰不住的骄傲。
灯节正好和圣诞市场同期,沸沸扬扬的,夜景也就总能拍出新花样儿来。烧热了的红酒,还有专门为圣诞烤制的小点心,香味环绕,使得圣诞市场不仅仅是眼里的喧闹,还真真的是闻得见的喜兴。为了把自家的市场办得更吸引人,各村的地道都有自己的高招儿:多特蒙特有一棵欧洲数一数二的大圣诞树,波鸿有在空中来回飞翔的圣诞老人,埃森呢,在广场中心挂起了一个由数千只小灯泡串起来的“大灯蓬”,就像是撑起了一片明亮的夜空,不管是阴云雨雪,保证夜夜星光灿烂。
逛圣诞市场,还是人们聚会的好时机。一年里都找不出空闲相见的老朋友,相约在这里,叙旧拉家常,让热酒去温热那不忍心放凉了的友情。孩子们更是高兴,这时候的旋转木马、摩天轮,都是他们一坐再坐、总也坐不够的激动。
逛过来逛过去的男女老少,脸上全都是简简单单、似乎是为逛而逛的欢乐,不夜的集市成了大家一时忘却烦恼的好去处,新的一年便可以悄悄地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