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压下求生存的西班牙华人黑工
八月初的巴塞罗那街头骄阳似火，闷热难受。往年的八月这里是一座空城，居民基本全部外出度假或旅游。但今年八月，由于西班牙经济重创，失业率高达16％，失业者只好选择在家看看免费电视、海滩晒晒免费太阳来度日。许多商店也照常营业，尤其是中国侨民经营的小百货商店基本从早开到晚。中国人不怕生活像劳役，就怕没有生意。
巴塞罗那华人惨案
巴塞罗那东部地区有家中国人经营的百货商店，按常规是天天开门营业，而且还是以一天十二小时的工作量迎接顾客。但邻居发现，这家小店已经有三天没开门。门上也没贴任何诸如“装修”、“休假”之类的告示。尤其令人奇怪的是，从商店门口走过的人都能隐约闻到门内传出的臭味。邻居们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于是就打电话报警。警察到达后向邻居了解情况，然后就敲打商店的铁门，当然依然是没人搭理。警察立即向法院申请“强行入室许可”。得到法院批准和许可后，翌日下午，十多名警察和消防队成员用锤子、锯子终于将商店的铁门打开。门开后，里面的情况让警察大为吃惊。在商店的中央和墙角边分别躺着三具尸体，一男一女和一个十七、八岁少女的尸体。除了少女的尸体还完整，另外一男一女的尸体已经切碎，男尸的头颅和身体分开，生殖器也被剁烂，女尸的手脚也和身体分离，满地是已经干了的血迹。由于炎热，尸体已经开始腐烂……警方马上向省警方汇报并成立重案组对这起碎尸案全力侦破。
警方在向邻居的询问中得知，死者三口均为一个家庭的成员，男女为一对夫妻，少女系他们的女儿，刚满18岁。邻居反映说，该夫妻和女孩平时待人极为热情友好，与邻居关系也相处得非常融洽，不像有仇人要实施仇杀的可能。女孩今年18岁，长得活泼可爱，西班牙语讲得异常流利，和西班牙邻居们的交流从没发生过任何矛盾。邻居们也没发现女孩有中国或西班牙的男朋友来往，因此也可以排除因感情纠纷而导致的情杀或仇杀。
警方又从移民局得到这对中国夫妇在中国的户籍所在地。他们均来自辽宁沈阳，来西时间已经长达8年之久。目前除了有这家商店外，在附近还有一家。在警方向邻居了解过程中还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邻居说，平时还看到他们店里有个干活的男青年，大家用西班牙名字叫他胡安，中国名字不详。此人听说是老板的亲戚，身高一米八四左右，体格魁梧，但不善言语，来西班牙多年仍旧不会说西语，平时只看见他干活，从不和人交往。
在现场发现的三具尸体中并没有发现这个年轻人。于是这个叫胡安的中国人就成了巴塞罗那警方追查的重要嫌疑人。巴塞罗那警方继续在周围寻找破案线索，委托懂西语的中国侨民在向其他中国人了解这个叫“胡安”的中国人情况。
经过几天调查，周围的中国人反映说，这个年轻人的中国姓叫“黄”，名字不详，大家叫他“黄”，因此黄的中文发音和“胡安”的西文发音很相似，所以西班牙人就叫他“胡安”。有个来自沈阳的侨民还反映说，这个黄姓男青年从来不和其他中国人来往，即使是沈阳老乡也只是点点头就走人，因此大家对他了解甚少。周围的中国侨民还反映说，这个黄姓青年是商店老板娘的亲戚，所以一直在老板娘的店里打工。警察得到情报后综合分析得出结果，这个黄姓青年将是一条极为重要的线索，但还不清楚他的犯罪动机是什么。
警方立刻发出通缉令，通缉这个黄姓青年。此外，警方还对当时现场的录像和照片进行分析，发现现场没有打斗后东西散落一地的痕迹。如果一个人要同时杀死三个人，肯定会有搏斗的痕迹。
那到底是几个人参与杀害这一家三口？为什么要如此残忍？从死者的伤口处法医判断是，凶手使用的是小型斧头，一头利器，另一头钝器，凶手时而用钝器击打死者头部，时而又用利器砍下死者肢体。这样的斧子在他们的商店里就有出售。
西班牙警方的通缉令并不像中国警方的通缉令贴得满街尽是，只是在各家警局内、车站内的派出所有张贴。因此发出通缉令的24小时内，警方没有得到任何线索，48小时过去也没有任何线索。
警方发现这样的通缉方法可能对一名中国人不起作用，最好的办法是促使他自己投案自首，这样也可以省去许多人力、物力。于是警方就改变策略，举行记者招待会，将碎尸案通报给西班牙媒体，并带领西班牙记者去现场拍照，然后中文媒体会立刻转载，这样就可以将情况通过媒体直接传送到黄姓中国人的耳里。
第二天，西班牙的媒体记者果然蜂拥到达出事现场，报纸电视不是头版就是头条。接着中文媒体也马上转载了西文新闻，中文媒体的记者也马上跟进，又是采访，又是分析。这一招果然有效，在中文媒体和法律的威慑下，这个黄姓青年在一位会讲西语的华人陪同下终于来到警察局自首。在警察局里，黄姓青年向警方坦诚，他是凶手，是他将一家三口杀死，制造了杀死阿姨、姨夫和表妹的灭门惨案。警察立刻对其办理了拘押手续。当晚警方集中了数名经验丰富的审讯专家，还邀请二名在大学任职的中文教师做翻译，对黄姓青年进行突审。经过将近五个小时交锋和审讯，这起灭门案的来龙去脉已经被警方掌握清楚。
在警方对嫌疑人突审后，又马上带他到犯罪现场进行“回放演练录影”，并确认杀人凶器的真伪。在回放演练过程中，嫌疑人非常仔细地将每一个细节和动作都进行了回放，警方仔细研究了录影后确认，所有的回放演练都经得起真实性的论证。凶器已经被凶手将血洗干放回了原处，警方使用了高科技的仪器在众多的斧子中找到了带有微量血迹的斧子，经鉴定斧子上的血迹为被害中年男子之血型。经过几天的艰苦侦查，该凶杀案的案情和证据基本明确，警方将卷宗移送至检察院。
当检察院接受案件后，检察官则要求对犯罪嫌疑人进行一次“行凶之时其意识是否有自我控制能力”的检查。在法院指定的医院里，医生对黄姓中国人进行了慎密的检查。检查结果出台，院方认为，嫌疑人在实施杀人时具备自我控制能力，还有精心策划的意识，但此人已经长期患有抑郁症。
巴塞罗那皇家检察院得到医院报告后决定对其进行公诉。西班牙法律规定，在月收入不满400欧元的犯罪嫌疑人可以由法院指定免费律师为其辩护。几天后，法院指定一位也叫胡安的西班牙律师作为黄志强的辩护人。
在第一次会见嫌疑人时，胡安律师收到了一份长达二十多页的报告。报告的题目写着四个中国字：“我的自白”。在经过法官同意后，律师将黄志强的“自白”转交给了中文媒体。
我的自白
我叫黄志强，今年24岁，身高一米八四，来自辽宁沈阳。我于六年前考入沈阳某大学计算机专业，一年后由于父母亲相继下岗，因此断裂了我的学费资金链，我不得不办理退学手续。也是因为退学，我和我的女朋友也宣告分手。有同学同情我，有同学鄙视我，因为我很穷。离开学校后我就在社会上找零工打，但也是几天有、几天无，日子过得浑浑噩噩，饱一顿、饿一顿。此刻我想起了我在西班牙的阿姨，数年前阿姨和姨夫也是因为下岗生活无着，托了朋友办理去西班牙的手续，现在听说他们在巴塞罗那已经开了商店，女儿也去了好几年了。决定投奔阿姨的想法和母亲商量后，得到了她的同意。后跟阿姨联系上后才知道，他们都是通过旅行社每人花了十几万人民币买了去欧洲的商务考察签证才得以在西班牙留下。于是我也向一些旅行社询问有关事宜，有的说不可以，有的说可以，但要二十万人民币才可以搞定。
二十万虽然不是小数字，但为了自己的未来，还是决定走。经过几个月的东拼西凑，我终于将二十万大洋交给了某旅行社。几个月后我拿到了去德国考察的签证，身份是某石油公司董事长助理。由于西班牙和德国都是申根协议国，因此拿了德国签证也可以直飞西班牙。
进入西班牙的审查很顺利，到达巴塞罗那的阿姨家后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不是马上可以打工的，我的签证只有10天，又是考察，只要10天一过我就是非法移民。但西班牙又有法律规定，只要在西班牙连续住满三年，并提出有效证据，就可以向移民部门提出合法居留的申请。这种居留叫“扎根居留”，或者叫“融入居留”。最终是否能得到批准，还要等二年到三年后才可以知晓。
阿姨说，我们也是这样过来的，先是三年黑工，每天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现在我们终于解放了，不但有了居留，还开起了属于自己的商店。阿姨又说，他们来西班牙时经济很繁荣，因此没有居留也很容易找到工作，尤其建筑工地的活，一天干12个小时可以赚120欧元，相当于1200人民币。但现在经济危机，建筑工地几乎没有活干，她让我做好思想准备，实在不行就在她的商店里干也可以，但工资很低。我开始尝试到外面去找工，由于西语不会，又没有居留，基本一问一个钉子。有的老板说，西班牙警察抓雇黑工的老板，抓到重罚50万欧元，还要进监狱二个星期。
在外面走投无路之际，我只能选择在阿姨的店里干活。但我知道，阿姨毕竟是自己人，是血亲。只是他的老公、这个叫姨夫的人，实在令人恐怖。他当过兵，没有文化，平时也很少说话，以前几乎没有和这个人有过什么沟通，现在天天要和他一起干活，能否融洽是个大问题。尽管有这样的担心，我只能选择在他们的店里干活，别无他路。
开始几天还可以，他对我的态度还算客气。可是后来就越来越粗暴，有时甚至动手打我。在这个姨夫眼里，我总是在偷懒，总是干得少、拿的多。其实我每月只拿200欧元，因为我是黑工，西班牙的法定工资是1200欧元一个月，我也就是拿个零头。但仅仅是200欧元的工资，姨夫总是说，他要冒被罚款50万欧元的险，还要冒被抓进去吃官司的险。我想想也是，这确实是事实，每当繁忙时我也以一天12个小时的工作量在付出。
姨夫总是对我冷言冷语，后来我的阿姨也开始对我横眉冷对，接着他们女儿也开始讽刺挖苦我，说我没出息等等。我几次想出走，但都苦于找不到工作，在思想极其痛苦的环境中，哪有心思去学西班牙语，为此我在西班牙也一直不能和老外沟通。语言不会，有的西班牙客人问我要东西，我听不懂，有时要搞错。姨夫知道后又可以找到骂人的理由，其实他自己也是一句不会说，都是他的女儿在做翻译，只不过他是老板，没人敢说他而已。
我只能忍受，除了忍受还是忍受，因为出国前的债务我必须抓紧时间归还，不能让要债的人天天找我们父母亲的麻烦。按照他们的说法，要忍三年，然后可以申请合法居留。
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我的心情变得更加忧郁，几乎不愿和任何人交往。附近有几个也是沈阳的老乡可以经常看见，但我不愿意和他们讲话，我有自卑感，自虐感，我只能等到有合法居留后才可以活得像个人，而现在只是一个鬼。有次我在马路上看见一个中国女孩，她的形象和我以前在大学里的女朋友简直一摸一样，但我确信不可能是同一人。打那天之后，我的心情更加悲哀、凄凉，我常常想起她，但我知道，这辈子是不可能和她破镜重圆的。有时我会一个人在角落里流泪、哭泣。想到自己的现状，想到分手的女友，我的心几乎有碎裂的感觉。有次我在偷着流泪，没留神被姨夫看见了，他就大发雷霆后破口大骂，说我哭泣时要被客人看见肯定要报警，说我在虐待工人，你不是在引火烧身吗？你不是在没事找事吗？你不是要我去罚款吗？要我去出官司吗？姨夫一连串“吗”，我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什么过错都是我造成的，就连我的哭也是罪恶，也是被骂的理由。最令人悲哀的是，我阿姨和他们的女儿也一起来攻击我，有时我简直无法忍受，想把他们痛打一顿来解气。
时间一过已经三年逝去，我终于可以有理由去申请合法居留了。我请了律师（中国人），填写了表格，交了手续费，律师答应帮我办理。可是过了几天律师来电话说，还需要一张工作过的证明，这个证明很重要。我只好问阿姨要，但阿姨说要和姨夫商量了再可以定。第二天姨夫说，他不能出这个证明，因为一旦出了证明，就等于说他们曾经雇佣过黑工。我和姨夫说，如果没有这张证明，我就是白等三年，一切前功尽弃，当时我简直就差一点跪在这个姨夫的跟前。最后他同意再考虑考虑。
翌日，是他们的女儿、也就是我的表妹来和我说，姨夫已经同意给你开个工作证明，但是要钱，价格是5000欧元。现在付不出，可以写借条，以后再还也可以。我听后简直要吐白沫，没有这样黑心的姨夫啊，我为你们干了三年黑工，每月的工钱只是法定工钱的零头。如今我终于熬到头，可你们还要敲我5000大洋的竹杠啊！我的心彻底凉了，这样的阿姨，这样的姨夫，这样的表妹，哪里还有一点人性啊？就在此时，我动了杀机，我决定将他们一家三口全部杀死，我要用他们的死来归还他们对我的侮辱、欺凌、虐待还有剥削和压榨。最不能令我容忍的是，我的仇人竟然还是我的亲戚。
我也意识到这是犯罪，我将成为一宗灭门惨案的凶手。但我杀意已定，不管今后我在西班牙被判1000年牢狱，还是送回中国去枪毙，我一条命换三条已经够本。
我开始实施策划杀人的时间、地点和机会。经过盘算，我找到一个很好的机会，因为他们又要开张一家新店，就在附近。这几天正在装修，他们三人基本都在新店里看着，我可以用打电话的办法将他们一个一个地骗来，然后来一个就杀一个。
星期六是没有生意的日子，早上他们一家三口和往常一样还是早早地去了新店看装修，我也跑去观看动静，发现装修已经基本完毕。他们自己在粉刷墙壁，也没有其他装修的工人。我跑回老店后就将大门关上，拿出店里出售的太平斧。这种斧头不是很重，但是击碎人的头颅可以一下就致命。
我第一个要打电话的人就是姨夫。我说突然停电了，让他马上过来。果然他中了我的计策，我看见他是一个跑来的。进门后我就引他到商店的最底端，乘他查看电源开关时，立刻将准备好的斧头猛击其后脑。消防队使用的太平斧果然很厉害，一下就把姨夫击倒。我看见大量的血从他头上流出，但此刻我不但没有害怕，我的杀意越发浓烈。
接着我再打第二个电话给阿姨，让她过来看。阿姨也上当，过来后我也是如法炮制，只是没有将她引到里面，当她刚进门口时我就出手了。因为她是女性，根本不可能反抗，也是一下就中斧倒地。
第三个是表妹，在打第三个电话时，她很听话，放下刷子马上赶过来。当然一进门看见自己的母亲倒在血泊中，她已经吓坏了，但还没等她清醒过来，我的斧头就落在她的头顶上。
三个人是我一个一个解决的，因此没有打斗，没有将其他商品洒落一地的现场，但凶手的确只是我一人。在三人全部倒地后，我又将姨夫的下身用斧子猛砍十几下，还将阿姨的手臂和腿砍得和身体分离。至于那个表妹，我就没有再继续下去。我将斧头用水冲洗一下后仍旧放回原处，将血衣脱下，放进商店里的垃圾袋，然后扔进了垃圾桶。处理完毕后我出门，并将商店的大铁门全部关上。
我当夜离开巴塞罗那，去了郊外一个朋友家住了几天。开始我不害怕，但后来就有恐惧感了，尤其是看了中文报纸的许多报道，我开始琢磨是自首还是逃亡。但后来想想，逃亡是不可能了，一是语言不通，二是手里没钱，三是警察第一就是要怀疑我，早晚要抓到的。
后来朋友看了中文报纸的报道，也知道我是因为杀了人才出来的，在朋友的竭力劝说下，我终于选择了自首的结果。人死不能复生，我选择了用杀人的方式复仇，我也必须付出沉重的代价，也必须受到法律的惩罚，现在后悔也莫及。这一切我已经做好思想准备，我之所以写我的自白，并请律师带出，希望其他侨民不要步我后尘，无论是终身监禁还是死刑，我已经是罪大恶极之人。
无奈的结语
读了黄志强的“自白”后，自然会让人为他的行为愤怒，也为他的人生感到惋惜，他只有二十多岁，却要坐一辈子的西班牙牢狱。走笔至此，记者想起一句流行语：外面的世界真精彩，外面的世界也无奈。但愿西班牙不要再现黄志强第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