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人都无法忘记自己离乡背井来到陌生国土的第一步,莹也是如此。本以为能够在金色的秋天到德国是一件美事,却沒想十一月的德国就已是夜长昼短了。早晨七点半、八点的上海,街心花园里已是在明媚阳光下练拳舞剑、鸟语歌声的繁荣时光,而在德国的天空下却仍是一片灰色的沉寂。上学的人縮著脖子在凉风中默默行走,上班的车亮著苍白的灯光悄悄地过。在车站等车去大学的莹,望天,天上是一钩斜挂的月亮;望地,地下是砖块般迭起的回忆。这样的天幕,这样的砖块,让她想到自己第一次在幼儿园里过夜時的情景:外面的夜幕已经黑沉,夜幕下是一扇扇透着青白色灯光的窗,那是上海的日光灯。莹望着那灯光,想着灯下的爸爸、妈妈,还有貓。这是莹第一次想家。因为长大以后,哥哥、姐姐都说她在幼儿园里只住了一夜,想必那一晚的想家,后来是想得惊天动地了。而留在她自己脑海中的,却只有这浅浅的一幕。
现在,在这初到德国的早晨,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幼儿园的晚上。只是那些窗,那些透着熟悉的青白色日光灯的窗,却是再也无法望见。从小习惯了天亮才起床的莹,在德国的天空下最怕的就是醒不来而上课迟到。连着三天,天天都还是母亲到梦中來叫她起床。她梦到母亲象往常一样对着她叫:“起床了!”于是她猛然嚇醒。醒来后不见母亲,看不见窗外那一抹明亮而溫暖的太阳。这现实和梦境的错位,每每令她黯然失色。母亲的声音还依稀在耳边回荡,笼罩着她的却是一个四面皆空、墙上还没有一字一画的房间。十一月的德国,太阳于早晨七点以后才开始从地平线上升起,下午十七点左右便又消失在地平线下,日光出现的时间平均只有八小时。而在这八小时里,莹常常是在大学从这个楼到那个楼时,才能看到一眼灰云密布的天。
连着三天,莹都是在自己地宿舍里黑出黑入。出门时天没有亮透,所以沒有拉开窗簾的必要;回来时天已经又黑了,窗簾便也算已自动拉上。所以莹对自己所住的房间,窗外的景色竟然是四天以后到了周末才得以真正的欣赏了。
那是一个有阳光的上午,莹起床后拉开窗帘,向窗外望去,她错愕地望见窗外有一棵碩大的醋栗樹,这棵树正背负了满身的金色,借着秋风的劲力把千枝万叶向莹挥撒而來。
千片万片绿中泛黄、黄中泛红的秋叶,旋转着,飘逸着,你追我赶地在莹的眼前飞过,最终一片接一片地无声无息落下,落到路边,落到草中。莹看着这些落叶,如同看见了她自己一般。她看见自己似这千片万片从树上飘下的落叶中的一片,从故乡的大树上飘落,落到了异乡的土地。如果说这一片落叶想要生根发芽,也成为一棵大树,它成功的几率又有多少呢?面对德国窗外一派金秋的景色,莹看不见自己前面的路将有多长,然而她却清楚地明白了这条路将有多难。
异国的第一步,对莹这个海外游子来说,是冷却了兴奋后的一个万事开头难的“难”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