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铺着崭新的彩色细花桌布,同一色系的餐巾放在光洁的瓷盘旁。水晶花瓶里插着一束上午才买的鲜花,几朵玫瑰,一只向日葵,缀上几只黄色、白色的太阳花,美丽的色彩和清郁的香气简直是餐桌的点睛之笔。蜡烛也点好了,安安静静的火焰被紫色烛身托着,像孩子闪亮的目光……
HAENDEL的古典音乐轻轻萦绕。客厅的灯是关的,只开了一盏饭厅桔黄色的灯。似乎一切都无可挑剔了。我环顾一圈,还是不放心地问先生:“怎么样,你觉得。”先生把我按在沙发上。“休息,”他说,“一切都已太完美了。差的只是我们的客人——沃尔夫刚和他的妻子。”我点点头,虽然笑得很轻松,但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莫名的一种预感让我很不心安,却又说不上什么原因。家里昨天彻底清洁过了,他们的被单我也都换过新的了,客用洗手间的每一块瓷砖都被先生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洗梳用品我也都一一放好。可是有什么就是不大对劲。
先生正兴高采烈地说着沃尔夫刚:“我和他是在西班牙的语言学校认识的,刚好一个班,又是相邻宿舍,还都是德国人,那时我是班里最年轻的,二十出头,他大概比我大几岁,他也很喜欢语言,喜欢旅游,可惜那次语言课后我们就联系很少。他人非常好,现在是拉丁语老师,对了,他非常喜欢西班牙,喜欢南美,他邀请过我一次一起去南美某城市,可惜当时我囊中羞涩。现在想想真是可惜,我和他算来有十年没见了。”“是不是他去年结婚寄了邀请信给我们,可惜我们也是十月结婚没能去成?”我想起去年信箱中一封精美的邀请信,记得当时先生看了遗憾不已,直说两个人结婚的日期相差不了几天怎么会这么巧?他很想去,可惜婚礼上没有新郎不成,只好乖乖和我飞回中国。
回到德国正是色彩浓郁的秋天。信箱里被各种广告、免费报纸塞得满满的。里面夹了一张很别致的卡片,卡片上一对幸福的人儿。铺满黄色落叶的大道,两側一字排开的树也挂满了亮黄色的叶子,这对幸福的人儿一个身着西装,一个身着黑色长裙站在这样的浪漫里牵着手一起回首微笑。卡片最末端写着:“希望你们会喜欢。”
这份细心让我和先生都很感动,于是我们也寄去了感谢卡,卡片上粘着我和先生大红装束的传统结婚礼服的照片。这之后不久,大概是三月份左右,整个德国还没有完全进入春天的温暖。沃尔夫刚打电话来,说和他的妻子一起会在几星期后拜访我们。我们当然很高兴,搬到卡城已半年了,他们是第一对来拜访我们的朋友。可惜到了预定的日期,已是下午四点多,他们也没有到,电话也没有。我让先生打电话问问,先生还不好意思。电话里沃尔夫刚说来不了,汽车半路坏了。春天的德国阴沉的时候多,阳光明媚的时候少,我们把客房床上的被子重新放进衣柜里。先生看了看黑沉的天空安慰我也安慰自己说:“其实天气预报说明、后天有大雨,我正担心他们来后明、后天怎么办?这下问题解决了。只是为什么他不提前打电话来?这可不像沃尔夫刚的作风。”我们坐在地毯上一边听敲打在落地窗上的雨声,一边闲闲地聊着。沃尔夫刚的妻子原来是他当年的学生,据说那个时候就很喜欢他,只是两人最后怎么终于喜结连理先生不得而知。她,先生说,只见过一次,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记得她很不喜欢沃尔夫刚的口头禅:OUI(法语:是的)。每次只要沃尔夫刚说出,她便不能忍受地打断:“能不能忘记你那个最爱的词?”不知道沃尔夫刚现在还说不说?先生笑着说。
一晃四个多月过去,这期间我们又飞回一次中国,去了先生渴望已久的“丝绸之路”。面对茫茫荒漠,先生感叹地说:“要是沃尔夫刚在就好了,他会非常非常喜欢这里的景色!”很有点高山流水知音稀的味道。再次回到德国刚好是德国最美好的季节。夏天的风吹过阳台上招展的绿叶红花,草坪上的人们或奔跑,或散步,或团坐一起欢笑,或什么也不坐,只捧着一本书,坐在树阴里的长凳上静静的读。
上周二我们从森林散步回来,手里还留有森林清新的气息,先生眼尖一眼看见了电话留言机的红灯闪烁。按下倾听键,一个陌生的男声传来:“上次真是不好意思,如果不麻烦的话,我们想下周末过来。我的电话是……”先生当即回了电话,电话这头的他眉飞色舞,一个劲的说不成问题,好啊好啊。放下电话,先生吸了口气,兴奋的表情还留在脸上:“他们终于要来啦!”那么开心的他,好象是小孩子长久期待后终于得到了理想中的礼物。
此刻一切就绪,只差听说已久的沃尔夫刚还有他的妻子。我对没见过面的人一向会好奇又会紧张。这是不是就是刚刚我觉得不安的原因?
门铃突然响了。先生箭一般弹出去。我听见他们在楼下的说话声,声音越来越近,我暗暗吸一口气,保持微笑站在门边。“你们好。”我对着楼道说。“你好。”有一个声音回应。随着这个声音,一个高瘦的男子出现在最后一级楼梯下。他戴着眼睛,微笑着向我打招呼。紧跟着他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女子,微微有些丰满,黑衣黑长裙黑皮鞋。她只朝我点点头笑了笑。先生跟在他们身后。
进门彼此介绍了一下,我和先生带他们去了客房。客房不大,但却是我和先生精心布置的,墙壁上镜框内镶的是彩色金陵十二钗的剪纸和飞天图案。左手两张插满书的木制书架,再往前,铺着印染蓝布的桌子上错落有致放着天津泥人张的泥人小品;桌子上方的展示架共两层,第一层放着是泥人张的《红楼梦》,《三国》及《五十六民族》。间落点缀着手工布艺品。第二层是纸扇、风筝一类。沿着展示架边缘垂下的是布艺十二生肖。除此之外,客房内还有桌子一张,椅子两把。桌子上铺着我们最贵的桌布,一个印第安娃娃张着美丽的眼睛站在西班牙语的台历旁。
两个人似乎愣了一下。沃尔夫刚说:“不错的房间啊,很美呢。”他的妻子低头把大小三个包往椅子上放,什么也没说。我指指旁边的客用洗手间说:“这里是厕所。很近。”两个人只忙忙的拿东西,好象没听见。我又说了一遍,可是似乎他们依然没有听见。我很奇怪,看了先生一眼,先生无奈地朝我耸耸肩。
我们去厨房端饭菜,听见客房的门被关上。我问先生:“他们怎么没听见我说话呢?”“也许是他们不想。”先生说,“我也不知道。”
很快沃尔夫刚的妻子塔比雅走出来,我伸头看了一眼,刚好看见她走进了我的洗手间。我听见水流的哗哗声。一会儿她出来,对我很客气地一笑,客房的门又被关上了。
我们把饭菜一一放好。今晚我做了羊肉煲,蔬菜色拉,香酥奶酪卷,还有在土耳其超市买的芝麻面包。客房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塔比雅从缝里挤出来,沃尔夫刚跟在后面。门又被带上。
“请坐请坐。但愿你们很饿,今晚我们做了很多吃的。”先生笑容可掬的指指饭菜。“这个是中国特色。有点辣。”
席间聊天,说起两个人在西班牙学西班牙语的经过,两个人都是一句话还没说完又说下一句。我微笑地看着他们,眼光带过塔比雅。她面前的餐盘里只有一个香酥卷,一小块芝麻面包,小小一瓷碗里盛的羊肉汤不足半碗。我注意到她把羊肉扔在旁边空盘子中——那盘子本意是用来放羊肉中被吐出的碎骨。我有点纳闷。正好两人说话间隙,她把盘子递给沃尔夫:“这个……你帮我吃一下吧。”沃尔夫刚接过,倒有些内疚:“好,好。”他说。我看在眼里,心里一动。
时钟又转了一圈,塔比雅站起身。她进的依然是我的洗手间。先生也看见了,他朝我笑笑。我转头小声问沃尔夫刚:“她是不是不吃肉?”我想说“素食主义者”,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沃尔夫刚尴尬地笑笑,犹犹豫豫地说:“其实也不是……”刚好塔比雅回来,我忙转移了话题。
整整一锅羊肉煲倒被我和先生吃了大半。我去厨房端水果色拉时想起塔比雅刚刚说过,她怎么怎么喜欢吃中餐,不禁一笑。水果色拉她倒是吃了两小盘。吃完饭他们问我们这里有什么可看?我说,卡城可以看的真是太少。先生接我的话,不过这里的宫殿还是很美的,宫殿后是一大片花园。他们立刻兴趣盎然,那还等什么,我们去看看吧,塔比雅提议。
回房间换衣服,我小声问先生,这个塔比雅好像……好像有点特别?先生说,她是东德的。当然东德和西德说明不了什么,但……但是……
日暮时分,我们这两对人一左一右走在热闹的街道上。我和塔比雅交谈片刻,知道她学的是德国文学,正在做博士论文。“是什么选题?”我问。她说了一个生僻的名字,我没有听过。“这不奇怪,”她说:“这个德国诗人也不是每个德国人都知道的。”
刚好撞上什么节,宫殿被重重遮挡起来,很多人拥在隔栏外,走进人群我们才发现,需要买票进入,最便宜的一张也要300多欧元。里面传来浑厚女声,难怪这么贵,原来上演的是歌剧。
只好走另一条路,以为通过小花园后至少能让我们的客人看看花园。哪知花园那晚也提前上了锁。他们看上去有点失望,先生忙说,这里每日都开放的,只是今晚特殊,明、后天再来也一样。小花园其实是精华,非常精致,有湖,湖里有白色粉色的睡莲,围绕湖一圈是碧绿草坪,草坪外是一圈精细石子小路,路旁栽满缤纷的花朵。除此之外这里还有古老精美的雕像,奇特美丽的各种树,还有一座极浪漫的餐馆。
我们顺着石子路慢慢走。塔比雅好象对植物和文字特别感兴趣,看到每一株造型有点奇特的树或某棵有些特别的鲜花就会立刻跑过去,每个牌子上的文字她都要细细看过。我们于是一边站着说话,一边等她。
天慢慢黑透了。小花园毕竟不大,塔比雅看完最后一个石像,笑着走向我们。我刚要和她打招呼,却见她径直走向沃尔夫刚,两只手吊在他的脖子上频频亲吻他的嘴唇。沃尔夫刚立刻热烈回应。我和先生面面相觑。虽然这是风气相对开放的德国,但于我们还会尴尬。我拽着先生朝前走,这样走了几步回头一看,果然两人跟上来。
路过餐馆,露天的餐桌上是一小盆美丽的花,一只红烛盛在玻璃中。人们碰杯或低声交谈,烛光映衬着每个人模糊朦胧的脸。“我们在这里一起喝咖啡吧?”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已赶上来了,沃尔夫刚说。“这个……”先生犹豫,“家里有很好的咖啡。”我说,知道先生并不喜欢喝咖啡或啤酒。“可是这里多自然美丽。”塔比雅说。我没有说话,却暗想,那当然美丽了,可是这份美丽是要付钱的。
“好吧。”先生勉强同意。“幸好出门时把钱包带上了。”他小声对我说。
临着一棵开花的树,我们围绕一张小圆桌坐下,表情淡漠的女招待很快走过来问要点什么。我们点了各自的饮料,坐在凉风习习的夏夜以及远处隐隐歌剧声中说起我们各自的旅行。他们说起上次的意大利之旅:“房间很大,只要400块,很漂亮古典的家具。吃的呢,在火车站旁的饭店居然有让人惊奇的饭菜,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面条。也不是很贵。后来打听,居然是因为这家店老板是黑手党之一。威尼斯的旅馆你们知道好的都不怎么便宜,我们找到一家,还算可以吧,500块一个晚上带双人早餐的”塔比雅眉飞色舞地说起这些,沃尔夫刚微笑着在一旁倾听。
我也微笑倾听,不由想起先生说过,沃尔夫刚很喜欢南美及西班牙,可是认识塔比雅后便再也没有去过。
塔比雅说完,喝了一口啤酒,沃尔夫刚接过话,说起一些有关的历史文化。塔比雅左顾右盼,心不在焉的样子,忽然站起来说了声:“失陪。”去餐厅洗手间。
这是一个不错的夜晚,也谈笑风生。结帐的时候他们坚持要替我们付帐。塔比雅说:“这没什么。”
到家已快十二点了。他们说累了想去休息。道了晚安后他们便钻进了客房。客房的门被关上。我帮着先生把一堆餐具洗干净又一一放好。看看钟已快一点了。但愿明天不要下雨。我在睡前迷迷糊糊的想。
一夜无话。我在睡梦里还惦记着明天要早起,结果第二天起床两只大黑眼圈挂在脸上。
清晨的阳光很好,早餐桌上是先生刚买来的面包:法式牛角包,德式面包圈,葡萄干小面包以及沃尔夫说他喜欢的白面包。摆着乘在晶亮玻璃瓶中的覆盆子果酱,在高腰身白瓷壶中袅袅散发香气的咖啡,紫砂壶里正缓缓伸展的碧螺春……音乐和烛光,鲜花相互辉映。我慢舒一口气,坐在椅子上。客房的门先被拉开一条缝,然后沃尔夫刚和塔比雅走出来。
“早。”他们说。沃尔夫刚换了一件米色短袖衬衫,塔比雅依旧一身黑衣装扮。只是昨天的长裙换成了裤子。
“早。”我们说。
他们似乎也没有睡好,塔比雅显然精心化了妆,可即使这样也遮盖不住她脸上的几点雀斑和满面倦容。
围坐在早餐桌旁,他们一边涂面包,一边开始兴致勃勃地说他们今天准备的计划。
“先去相邻的那个小城,那个城市的大教堂很著名呢。再然后嘛,我想去看看海德堡。两个城市都不太远,好在我们有车。”塔比雅咬了一口面包说。
“是啊。”沃尔夫刚接话,“我也早想看看海德堡。”
“那当然了,”先生说,“吃过饭我们就出发。对了,中午我们准备了……”两个人却低下头去涂面包,似乎又没有听见。
吃过早餐,两人又钻进客房。我和先生忙着收拾餐桌。一叠盘子搁在水池里,先生边洗边对我说:“看来我们为他们准备的计划泡汤了。”我擦拭着湿盘子,说:“德国人是不是都这样不和人商量的?”转身把干净的盘子放在碗柜里。“因人而异吧。”先生说,一双手已渐渐泛红。我接过他递来的盘子笑着说:“你这也是标准的德国式回答。”
正说着话,塔比雅探进头:“好了吗?我们准备就绪了。”
“就好就好。”先生一急,也顾不上水池里几只盘子。
外面的天气不错,只是风刮得很猛。我裹紧衣服,和先生以及塔比雅站在一起等沃尔夫刚把汽车开出。塔比雅看了我一眼,说:“很漂亮的白衬衫。”“谢谢。”我说。
沃尔夫刚的车是一辆浅蓝色的KIA,大概因为用的时间长的缘故,前盖上的漆不知是被擦还是掉落,斑斑驳驳让一辆汽车也显出老态颓废。
塔比雅第一个跳过去,拉开车门,问我们:“怎么坐?”
“我坐前坐好吗?我会晕车。”我对这个要求感到微微脸红。临走前我悄悄拿了晕车药,这两天忙昏了头,新的晕车药也没买,按照我和先生的打算,今天准备再去宫殿一趟以弥补昨天的不足。然后呢,再去看看只有几站路的小县城。
药盒里还剩最后一颗晕车药,我把它放在口袋里,心想,一定要到坚持不住的时候再吃。
心里依然是闷闷的。车厢里很闷,我把窗户摇下。高速上的风呼呼涌进来,挟带巨大的声响。从反光镜中,我看见后座的塔比雅皱着眉,伸出手捅了捅沃尔夫刚。沃尔夫刚诧异飞快回头看了她一眼。待他再转过头时,仿佛不禁意地按下关窗键。他不放心扭头看了我一眼,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头靠在座椅上,汽车里难闻的气味以及不舒服的闷热,逼得一颗心跳得乱七八糟,胃也开始不听话。我极力忍着,想那座小城大概不会太远。
一分一秒缓慢地过去,后座的先生知道我会晕车,一直伸着手握住我的手,塔比雅看见了笑着对沃尔夫刚说:“瞧这一对多甜蜜的人儿。”
一个小时后我们到达那座以大教堂著名的小城。下了车,塔比雅夸张地伸伸胳膊,挽过沃尔夫刚的胳膊。两个人在前方走得飞快。
“你没事吧?”先生紧张的问我。我不想让他担心,可是又实在难受得不想讲话,我努力笑着对他摇摇头,脚步尽量不拉下。
狂烈的大风和明媚的阳光构成了奇异感觉。当大教堂矗立在我们眼前时,前所未有的,我忽然被它的庄严雄伟而震慑,我久久凝望着它。
沃尔夫刚和他的妻子已站在教堂门口等我们。我们赶紧加快脚步。
“看,”塔比雅指着教堂大门说:“这一格一格的雕塑都是圣经上的故事。”果然如此。我蹲下身一一看去,从上帝辟开黑暗给予光,到摩西举着“十戒”的石板……
“快点啊。”塔比雅回头对我们一笑,她和沃尔夫刚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后。
这是一座古老的大教堂,建于浪漫主义时代。所以穹顶构造既不是哥特式的尖俏式,也没有巴洛克式的繁琐。石砖是淡桔色,间或夹着几块深黄。不是明亮的颜色,却让游人站在教堂里便有温暖的感觉如同天降。
“这教堂很美,可是我更喜欢大学那座城市的教堂。它非常古朴。”先生沉浸于记忆中。
“教堂是西方建筑的代表。从教堂里你能读出一部历史。”我说。
正交谈着,沃尔夫刚走过来问我们:“塔比雅想去地下室看看,你们去吗?30块一个人。”
“这个,”我和先生都犹豫。
“那我们先去了。”善解人意的沃尔夫刚大概明白我们为什么迟疑,点点头说。
我们在教堂里闲闲转了一圈,转到那个地下室入口时果然看见一条长龙排在那里。
“上次来还不收费呢。”先生不满地说。
我好奇的俯下身子:“下面有什么?”
“几具国王的尸骸,”先生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们在出口处等他们,过了一会,看见沃尔夫刚朝我们挥手。
“也没什么特别的,”他说,“你们为什么没来?”
我和先生互相看看。先生答:“娟怕看了死人后晚上做恶梦。中国有一种传说中的东西叫‘鬼’”。
沃尔夫刚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神秘的东方文化大概让他觉得深不可测吧。我硬着头皮笑笑,乘沃尔夫刚不注意狠狠掐了先生一下:“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
“这是他最能理解的理由,你没看见他的样子?”先生一脸坏笑。
塔比雅也走出来,有些失望:“没有想象中的好嘛。”
“如果你先看展览,再看介绍,也许就不会这么想。”沃尔夫刚说,很像老师和学生说话。我想起来了,塔比雅原来就是他的学生。
塔比雅似乎并不喜欢他用这样的口吻说话。她转向我们问:“我想自己去博物馆看看,你们去咖啡座等我好吗?如果这不是不客气的话。”
还没来得及我们说话,沃尔夫刚嘟呶:“当然是不客气了,人家怎么好说。”
“没什么,没什么,”我和先生忙说,“对我们真的没关系。”
“那好吧。”塔比雅灿然一笑,沃尔夫刚的话仿佛不过是一阵风吹过,她看也不看他。“待会见。”
我们便往不远处的咖啡座走去。“这回我们请他们吧。”我对先生说:“昨天让他们请真是不好意思。”
“好,”先生正抬腕看表,若有所思的说,“已经十二点了。看来他们是不准备在我们的屋子里用午餐了。”
那边沃尔夫刚刚找到一个座位,正站在椅子旁等我们。我叹了一口气:“走吧。”
从那座小城到海德堡只有十四公里路程。我坐在前座,胃里又开始翻天覆地的折腾,反光镜中是一张苍黄的脸,我悄悄把那颗药塞进嘴里。
因为是周末,刚进入海德堡便看见大批川流不息的各国游客。沃尔夫刚微微皱眉,车转了几个圈都找不到停车位,好不容易看见一个空位,沃尔夫刚刚要开过去,塔比雅没有语调地说:“再看看嘛。”于是我们只得又开始重新寻找。
海德堡大学图书馆旁是一座收费的地下停车场。沃尔夫刚缓缓把车开下斜坡。他前方的那辆红色汽车却奇怪地拐了弯,驶出等待的车队。刚好一个擦脸,那位女司机微笑地朝我们摆摆手。
我领悟到她的意思,回头看看先生,他也微微对我点头。欲言又止中忽然听见沃尔夫刚问:“她怎么又开出来了?难道没有空位了?”塔比雅在后座懒懒地答:“谁知道,大概没有耐心吧。”
我小声地问沃尔夫刚我可不可以下车去买晕车药。沃尔夫刚连忙点头。我刚下车,就听塔比雅喊:“呆会你们到图书馆门口等我们。”
车外的新鲜空气,虽然也混合着汽油味道,但比车内的好了不知多少。先生也下车了,关切地问我怎么样。我们急急往城里找寻药店。
走了几步才发现,沃尔夫刚的车果然被夹在等候的车队中动弹不得。尾随他也是一串长长的车队。真应了塔比雅的话,是对耐心的考验。
只要产品在药店里销售,便如一夜成名的明星瞬间飙升了身价。一盒十丸左右的晕车药居然要八十多块。我把药小心放在口袋里,怕一不小心就掉了这八十多块。
回到教堂那,他们已等在那了。“还顺利吗?”我问。“没想到这里会有这么多车!”沃尔夫刚颇有微言。“周末啊,本来这里就是德国著名的旅游城市。”我笑着说。
塔比雅两手插在裤兜里,微笑着看着我们:“我想吃点东西会对娟的晕车有好处。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再观光游览吧。我都饿坏了。”征询的表情十分真诚。
怎么能让先生的好友饿坏了?我说,好。这个好字硬是从吼咙里不情不愿挤出来的。他们没听出来。
顺着石子小路走进热闹的街道,沃尔夫刚对热闹熟视无睹,甚至有些厌烦,“我们走这条小巷吧。”他提议,指着左边一条行人稀少的小路。
“那里有什么看的?”塔比雅并不情愿。
“至少没这么多人。”他说。
我们并没听清楚他们说什么,只是他们是客,我们跟在后面随着他们的脚步移动方向。
我想起冰箱里塞得满满的食物,都是为了他们的到来而准备的。本来中餐我们准备的是德国肉饼,土豆圆子加奶酪汁,炒茄子以及味道鲜美的小扁豆汤。先生觉得家里的饭菜是世界上最美味可口的。也因此他并不喜欢下德国馆子。我也有同感,虽然偶尔一次的外出就餐浪漫美丽,可是装饰漂亮的餐馆并不是每家都有可口心宜的饭菜。这一点上,我很庆幸我的这位德国先生长的是中国胃。
小路的尽头豁然开朗,窗明几净的落地窗,露天是一排排长凳长桌。“这里怎么样?”这里上次我们参观海德堡的时候无意路过,是大学食堂,可是饭菜并不差,价格也公道。
沃尔夫刚没说话先看看塔比雅。塔比雅上前两步打量了一番:“这里是食堂吧?我们还是换个地方看看吧。其实你们知道,我是很随便的,但是……”
“你们看呢?”沃尔夫刚问。
我刚要说这里吧。塔比雅抢过我的话头,可怜我那个“这”字的音还没发完。她说:“他们的意思你还不晓得?再往前走看看吧。”说完,自己也不管别人是否跟上,率先走到前面。
沃尔夫刚连忙跟上。
我苦笑着对先生说:“他们觉得食堂大概太不成体统了,虽然那里面的环境一点不比咖啡馆差?”先生感慨地说:“我现在才总算知道,娶了一个讲究的女人是怎么样的?”我坏笑:“那我和塔比雅换两天?”先生连连摆手:“我娶的是你又不是她!幸好是你!”
内卡河静静地流淌穿越古老的城市,远处王座上的中世纪古堡隐现其中。我想起歌德情不自禁的诗句:我的心遗失在海德堡的夏日里。
正神思畅游,塔比雅尖脆的声音响起:“这里坐好不好?”
这座装饰精致的餐馆正在内卡河岸边,四、五张深红圆桌,每张圆桌配四把浅红色雕花靠椅。她已选了一把靠椅,舒服惬意地捋捋头发,得意地问我们:“我选的地方不错吧。我好象一直有这方面天赋似的。”我们一边应着,一边坐下。甜美年轻的侍者送上四份菜单:“下午好,吃点什么呢?”
风景也不是免费的,价格都加到了菜单上。我一边抽冷气一边翻菜单,一个小批萨都要八十块。先生小声用中文问我:“这次要不要替他们付账?”我看看他们,两个人正专心致志地研究菜单,我无声地朝先生摇摇头。
先生要了最便宜的一份批萨,我要了一份鸡肉面,沃尔夫刚和塔比雅,一个要了海鲜批萨,一个要了蔬菜批萨,两人还要了啤酒。
“失陪一下。”我笑着起身。在洗手间明亮的镜子下,我问自己,这是不是不够礼貌?可是他们的账自己又实在不甘心为他们付。
凉风习习,阳光一会儿明媚,一会儿阴晦。靠在舒适的椅子上,四个人都有些懒得说话,偶尔说起什么话题也不过是为聊天而聊天。大约三十分钟后,我们的批萨面条陆续送到。
“祝福您们好胃口。”甜美的侍者边将批萨面条放在每人面前,边微笑礼貌地说。
啤酒也上来了,细腻的白色泡沫沿到杯口。“干杯”。塔比雅夸张地碰碰沃尔夫刚的啤酒杯,一仰头喝下一大口。我和先生都没点饮料,于是微笑地看看他们,然后低头吃面前的食物。
“我感觉好多了,”塔比雅说。不多时,她杯子里的啤酒就见了底,她伸伸手:“再来一杯。”
这次我的运气又不好,鸡肉面是用黄油烹饪的,油腻的黄油像一只生硬的手生生搅着我的胃。我勉强吃了一半,将先生不爱吃的鸡肉吃完,然后把盘子推给先生:“你帮我吃好吗?”“好。”一小块批萨显然只够先生垫个底,面条被先生三下五除二狼吞虎咽吃了个干净。
吃完饭,侍者送上帐单。我们两人只这两样吃了一百五十多,他们的帐单我没看见,却见沃尔夫刚挑出一张两百的票子递过去,“不用找了。”他说。
站在那条四十五度倾斜通往古堡的路下,我望而生畏。平时没有问题,再倾斜四十五度也可以。可是胃里如潮水般一阵阵上涌,脚又软得提不起劲来。先生拉着我的手很认真地说:“我背你上去吧。”他们也听见了,笑吟吟地看着我。我脸一红:“我行的。”为了证明自己真的行,堵气似地飞快走了几步。
塔比雅开始嚷嚷要沃尔夫刚背她,说自己根本没力气走。她粘在他的身上,像拱起的一个大包。大概她嫌沃尔夫刚太慢,跳下来。在一群艰难弓着背向上行走的游人中,她直着腰走得飞快,第一个到达平台,威风凛凛地站在那朝我们笑。
那个著名的大酒桶参观要收门票,和吃喝比起来还不算贵,三十块左右。我和先生是打定主意不进去了,上次我们来海德堡时已参观过。
我们以为我们会等他们,哪知塔比雅只伸头好奇地张了张便走过来,说:“一只酒桶有什么好看的。”沃尔夫刚见她不进去,自己也就不进去了,陪着她去露台看风景。
露台是鸟撖海德堡全景的最佳观赏点。在这浪漫与迷人色彩交织的氛围里,我问了先生一个很不浪漫的问题:“沃尔夫刚是不是赚很多钱?”
先生肯定地摇摇头:“他的工资比我还低两级,塔比雅还在学习,两个人的开支都是靠沃尔夫刚的微薄薪水。”
“可是…可是…”我看见他们朝我们走来,忙把没问完的话吞了下去,也向他们打招呼:“怎么样?觉得景色还好吗?”
“还可以吧。”塔比雅撇撇嘴。
下山的路我走在塔比雅后面,听见她对她的丈夫说:“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想什么?”他问。“我在想我们去喝一杯咖啡。”“可是半小时前我们刚刚吃完饭,一个小时前我们刚刚用过咖啡。”我听出他声音里的不满。“那又怎么样?至少我要买一杯带在路上喝。”塔比雅毫不理会丈夫词句间的抱怨。
山上的静幽和山下街道的游人如织刚好形成对比,我却觉得两个面都是美丽的。沃尔夫刚脸色有些不好地对我们说:“我去一下银行。”又对塔比雅说:“你和我一起。”我们于是不好跟着,站在一家娃娃店铺前等候。
众多的游人里一队人非常引人注目,都是三十左右或更年轻一点的青年,身着蓝色马甲,为首的那个更是特别,粉色马甲羽毛裙,脸上被五色油彩涂满,这个中等个头的奇怪男子居然还穿了白色连裤袜。他手里握着一个小喇叭。“……!”他说着什么,于是那帮人一起起哄,惹得行人们纷纷转头看他们,更奇怪的是,没有人责备他们的吵闹喧哗,投以他们的目光居然都含着笑意。
先生正解答我刚才在山顶没问完的话:“她呢……我一点不熟……见过一次,只知道她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那次我去的时候,她接完电话正在哭,说她父亲又喝了很多酒……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有啊,”我指指这些奇怪装束的青年,那只喇叭在为首的男子手中神气地响着,那是一个人在怪腔怪调的歌唱:“啦啦……明天我要结婚拉……拉拉……我不再是单身拉……”
“他们干什么?”我问。
先生见怪不怪看了一眼说:“这是一个传统习俗,结婚前一天和好友庆祝单身生活的结束。”
“用这么奇怪的方式?”我笑。想他们倒像宣扬的惟恐天下不知。我目送他们,直到他们的身影在人群里消失。这个今天还这么放肆穿着的男子,明天便是婚礼上温情绅士的新郎,单身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我也和别人一样谅解他们刻意的喧哗。
远远的,看见塔比雅先走出来,我们迎上去。沃尔夫刚也低着头走出来,面色不太好看,可是一抬头依然是温和地笑。
走了一段路,一家旧书店吸引了我们,先生和沃尔夫刚忍不住要进去细细的看,塔比雅略略扫了一眼便说,她呆会过来,她转身进了对面一家丝绸织品店。
小小的旧书店竟然有如此浩瀚的好书,高高的书架堆不下了,书就被一摞一摞随意放在地上。先生和沃尔夫刚都似饥如渴地一本本看去。我也找到几本好书,翻了几页,想起塔比雅,便站起来去找她。
丝绸店里女士居多,塔比雅正站在付帐的队伍中。有人拍拍我,我一回头,是沃尔夫刚。他走过去,看看塔比雅手中黑色的丝巾:“你不是有好几条这样的围巾了吗?”我看见他轻微皱着鼻。“是啊,可是这条我很喜欢。”
我不愿意做一个窃听者,走了出去。想起她一身黑衣服,再配上手里的黑纱巾。喜欢黑色的人不是太自大就是有深重的自卑心理。我想起不知在哪听见过这么一句话。这么深厚的色彩堆在她的身上,连过渡色都没有,真像童话里的飞天女巫。其实她的一双眼睛还是很美丽的。
15点30分,距离我们吃过饭不过才一个多小时,我们又坐在一家咖啡馆外的露天咖啡桌旁,当然依然是塔比雅的提议。她提议完说了声:“我去那个店铺看看。你帮我点杯咖啡就行。”亲热地吻了一下丈夫,一转眼人就消失在密集的人群里。
沃尔夫刚无奈地朝我们笑笑。我问沃尔夫刚:“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要孩子呢?”他有些不自然,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其实,我是很想要,但塔比雅说她不知道…她还没有决定……”我同情地看着他,这个已过不惑之年的男人像个无助的孩子,眼神里闪烁的都是迷茫。
侍者过来:“喝点什么?我们这有上好自制的咖啡。蛋糕呢,也都是刚做的。”
“我不用了。”我平静地说,不去看侍者的脸。“我要两杯咖啡。”沃尔夫刚说。
“我的咖啡在那座小城就够了,”先生开玩笑说,又转脸对侍者,“我来一块巧克力蓁子蛋糕吧。”
远处有悠扬的手风琴声传来,穿过人声,穿过古朴又繁华的街道,缓缓飘落在我的面前。
我听见先生和沃尔夫刚正在闲聊。沃尔夫刚说:“我觉得海德堡并不怎么美,有点俗气。”
我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安安静静地捕捉着那首歌。旋律渐渐清晰,那是一首小时候我就听父辈们唱过,一直记忆深刻。那首歌里唱着:“人们说你就要离开家乡……要记得红河谷养育你的地方,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
“在西班牙时候,有个叫海迪的女孩喜欢沃尔夫刚。海迪长得不是很美丽,可是很善良友好。当时他也很喜欢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待沃尔夫刚回德国后两个人联系就少了。海迪后来路过我上学的城市,在咖啡馆我们见了面,那时海迪有些悲伤,说她去找过他,可惜他最终也没有给予一个明确的答复。”
“所以,他们终于没有在一起?海迪呢?”我问先生。这是周日阳光明媚的中午,我和先生吃着剩下的饭菜,沃尔夫刚和妻子刚刚在车内向我们挥手。汽车绝尘而去。
“她?我也不知道,后来听说她和谁结婚了,现在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先生说:“如果当年沃尔夫刚不那么犹豫、不考虑太多,那么也许……可是谁知道呢。”
我想起昨天回来后,用过晚饭,在玩大富翁游戏时塔比雅频频给丈夫传递的眼色。我一一收在眼底,只是不动声色。
今天早餐后,他们执意要再去宫殿以弥补第一日的不足,好在这次并没有喝咖啡。
“不管怎么说,相爱的人总有相爱的理由。总要祝福的。”我收尾道。
浴室的地上全是长短细碎的头发,客房的地毯上,两床被子乱七八糟堆着;用过的手巾半湿半干、丝瓜条般半搭拉在椅子靠背上。客房里混合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我忙把落地窗打开,又麻利地收拾起这一屋的乱。
先生正擦拭浴室的地砖,他的声音回荡:“下次我们去拜访他们也这样!”孩子气的话。
我一笑。想起千年以前孔老夫子说过的话。
先生只知道孔老夫子说过很多哲理的话,不知道他也说过有关拜访者。他说: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乐乎,乐乎?”我自言自语,把一大堆床单被套顺手塞进了洗衣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