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请读者诸君看看下面这段文字——
重金礼聘
长驻日场
主任亲率
青春玉女
仪态万千
北方佳丽
身材惹火
住家少妇
风骚迷人
即日登场
字,我想各位都看得懂,意思也明白。如果告诉你们这段赤裸裸的性广告原本是用做德国马普所(Max Planck Forschung)学刊的某期封面的,你们作何感想,晕不晕?说实话,那期封面做得煞是漂亮、考究:大红底、烫金字,活脱一邀请帖子——共赴青楼吃花酒、怀抱美人心向党!
我的个乖乖,笑得我下巴差点脱钩。所以说“原本”,乃因该刊遂出,便被我心明眼亮的同胞揪住了尾巴,并严正抗议。刊物停发,已发的收回,据说两个责任编辑也因此而卷铺盖卷走人,从而避免了一场可能招致中、德两国交恶、甚至交战(此为老夏夸大之词,纯属无稽之谈——老夏注)的严重事件的发生。始作俑者据说是一位德国汉学家,那篇不伦不类的东西就是他老人家提供的——把一篇性广告当成了中国古典诗歌。他还当是“献宝”哪!唉,拳拳之心,苍天可鉴也。
大家伙一定会问:堂堂的汉学家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不瞒你们说,我也不知道。我估摸着(一不认识他,二没听他本人如何解释,只能瞎琢磨):广告的原文是从右往左、自上而下的繁体字手书。大约他师傅当年告过他,中国的古文都是这样书写的,中国古代的诗词讲究音律和对仗。但他师傅忘了告他,如此书写和字词对仗并不一定是诗词。也就是说,他没找对师傅,所谓“教不严,师之过”。而更大的可能,是他自己修行不够,光识字,不解义,一句话,学问做到了狗肚子里,所谓“屎克螂滚粪球——专拣臭的往家捧!”。
从这则广告的表达和书写形式上看,多半是出自港、台。我个人以为出自台湾的可能性较大。其中的“主任”二字颇为蹊跷,也颇有趣,大约是用来说明该窑子的等级地位的——“主任亲率”的潜台词即:俺们这疙儿老高级、老讲究啦,王八头儿(古称“龟奴”)没正局,也正处(级)!
我没有贬低汉学家的意思,也不会一竿子扫落一船人。我只是觉得汉学家这一身份特殊,像一种奇特的物种存在于世——懂古汉语(据说是从汉代往上)且造诣匪浅。光这还不够,还得是生活在中国以外的方家。这样的人散布在世界各地,其数量和稀缺程度约等于大熊猫。他们或学有所长,或术有专攻,并因为历史的种种原因,占有许多珍稀中国古代文献资料——中国人自己想查阅还得跑出国门!对于外国汉学家们,在汉学研究领域里的广博精深我早有耳闻,也常常汗颜——谁让咱是正宗原装土造made in China呢!
我怀疑这位“山寨牌汉学家”的“家”是自诩自封的。其实,只要他抱着竽装样不出声,日子一定过得不错——像咱们那些假唱的歌星。可他偏不甘寂寞,跳出来挣脸,那出乖露丑也就是自讨了。也许他本人到现在也没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臭(差点引发世界大战啊!),德国的党、国家和各级人民政府谁也不会治他的罪。他该吃吃,该喝喝;谱照摆,竽照吹,欧元一分不少往家拿。
我很想闹清楚这位老兄的汉语是在哪儿、跟什么人学的。也想知道他现在每天照镜子的时候,是不是在里面看到一只衣冠楚楚、表情煞有介事的猴?
那天,朋友们来我这儿串门,有人把这件事当笑话说给大家(她手上就有那本杂志——属漏网之鱼。于是,老夏转天便以“取证”为由去她家吃喝一通),一位中国话说得很地道的德国朋友也在场(她正在写一本关于“中国人眼中的德国人”的书)。听了这个汉学家的笑话后,她紧锁眉头连连发问:“为什么他不去找中国人问问?!这又不难,现在在德国有那么多中国人。难道问别人丢脸吗?他现在这样不是更丢脸吗?!”看她那着急上火的样子,我这个当主人的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就跟她开玩笑说:“我们中国人向来虚心好学。而你们德国人呢,好学却不虚心。至于这个汉学家嘛,我看他是心虚。因心虚而耻问,”。她反驳我说:“我看不是。他是太骄傲了,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看来,这个汉学家的故事将来也会出现在她那本书中。
闹这类笑话的中国人也有,但肯定不是什么“德学家”。哪天你们去乌帕塔尔(Wuppertal)玩,那儿世上独一无二的天车是一定要坐的(火车站、动物园、恩格斯故居都在天车沿线)。乘天车千万别忘了看车厢里那块“对无票乘车者的的处罚”的告示牌。那上面英、法、意、西、俄、日和中文(为了表示对咱们中国人民的深情厚谊)一应俱全。看之前注意托好下巴,准备好手绢纸巾,看后勿放肆大笑喧哗,免招其他乘客的白眼,当你发神经——“乘车未携带驾驶执照者,罚款 40 欧元!”
Fahrschein愣给混淆成Führerschein,还罚款?!
您说咱这位同胞也真是的,胡诌巴咧之前你倒是问问啊,满大街不都是德国人?!
刚来德国那前儿,偶尔在街墙上看见汉字,心里会莫名地咯噔一下,仿佛一个与组织上断了线的地下工作者见到了联络暗号,脚步不由放慢。可认真瞄一眼那些个歪七扭八的汉字,什么“武者”、“忍者”。晕。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日文。后来再见到阴阳、太极、气功什么的,已见怪不怪。
现在可好,汉字满地跑——斗大的“气”贴在车窗上,知道的,当你时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开斗气车。
更有好事之徒,把德国人的名字按音写成汉字,印制成生日贺卡。于是,汉斯、彼得、马丁、夏洛特、尤利娅、碧妍卡满天飞!
衣服上印汉字已经不稀罕了,稀罕的是选什么字往上印和印在什么部位上。一次,我在巴黎街头看见一个年轻时髦的女郎,上着一薄如蝉翼的抹胸,下着肥大的黑绸裤,一个金色“浪”字耀眼夺目——正在裆前!
去看一位颇负盛名的中国当代艺术家的个展,一万个大大的汉字工工整整地书写在巨幅绢丝上,煞是好看。可仔细看去,竟没一个我认识的和念得出来的。乍看眼熟,似曾相识;细一看,你多胳膊我条腿——跟日本字刚好相反。至于字与字之间什么关联、有否关联,我不敢确定,更不敢乱说。感觉自己一下子成了围观“皇帝的新衣”的看客,偏偏还不是那个敢于讲出真话的孩子,这感觉可真不怎么样,直想跳脚骂娘。可转念替那个艺术家想想,唉,人家也不容易呀,攒这么多四不像的字得费多大劲,不说呕心沥血,头发准没少掉。
柏林最昂贵的阿德龙饭店的中餐厅据说价格高得吓人,一顿饭吃下来,没几千奔一万的连半饱都混不上(老夏是听里面的跑堂说的。在抢银行并成功得手之前,老夏断然不会进去送死)。餐厅的名字很“中国”,叫他奶奶的什么“中国会”。可中国人没几个知道那鸟会门冲哪个方向开!
商店里到处也是有中国字做装潢的,胳膊腿儿倒还齐全,意思却不着四六。
若论最直接、最彻底和最前卫,还得说用电烙铁把中国字往人身上烙——滋滋啦啦一阵肉香!每逢德国人为了纹身向我讨字,我总忍不住往“罪不当诛、屯垦戍边”、“发配沧州”上想。偶尔也会想到精忠报国什么的。最终我还是会写些风花雪夜、卿卿我我什么的酸词,然后对着他们年轻的、不太年轻的、苗条的或臃肿的背影送上一声轻骂:“狗屎”。
康老师在电话里说,他刚收了个洋弟子,跟他学写中国字。只学写,不学说,康老师笑说自己成了动手不动口的小人。我说:这活儿我以前也干过。不好玩,没把我累死。
那是一个澳大利亚小伙儿,人高马大,一头卷毛像极了澳毛。澳毛认准了中国字好看,要我光教他写字,毛笔大字,别的一概全免。第一次来上课人就把文房四宝全背来了。
“一撇一捺一个人,一人跟着一人走(从);三人为众。三人可厉害了,三人不但能成虎,凑一块还敢起义造反!吃饭喝酒莫谈国事,三人以上不可泡吧,出门不得三人成行……算啦,我跟你说这干嘛,你闹不懂。我说你们那半球怎么过日子呀?跟我们全倒着,全拧着个儿。是不是上街也是拿大顶?”
就我这小学半年级的英文水平,他又操一口澳洲土音,我们俩在一起,整个一鸡说鸭话,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更要命的是,澳毛长得像绵羊,性情却一点也不温顺。大爪子连抓带攥,毛笔就是不听话,急得他额头上青筋暴跳。下笔重,一戳一个大墨点子,气得他嗷嗷叫。他急我更急。你说这要是换了妮可-基德曼(她姐她妹——她妈也行!),咱可以手把手嘛。可他一大老爷们儿。嗐。到了儿我还是把他给辞了。打那儿以后,再没收过这种不会走就想跑的学生。
写到这儿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谁知道这澳毛的羊脾气上来,照自己的路数一意孤行地坚持学下去,然后从汉字到汉语,再到汉学家。我的妈呀!不敢想了。我还是把刚说过的话收回吧。也甭追问人家汉语是在哪儿学的、跟什么人学的了,而改问他究竟是怎么学的——用脑袋啊,还是用屁股。
其实,汉字在咱自己家里情形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过,这属于咱“自家的事儿”,留着自己窝里斗吧,就不在这儿抖落了。
最后,老夏在这里给大家拜个晚年。祝大家牛年喝无毒的牛奶,吃无病的牛肉,买牛市股票,生牛崽——来不及就生虎仔,总之,身体健康,健壮如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