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德後打电话给老公,提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猜一下世界上最简单,却最打动人心的是哪 句话?他脱口而出:我爱你!是的,“我爱你”这三个字不知说了多少遍,有时他对我说,不说了,不说了。但我们总是情不自禁的一说再说。每次入睡前他从不说晚安,总是缠绵说一声“我爱你。”我也习惯了每夜他吻我额头後,听完他轻轻我耳旁道一声“我爱你。”然後心满意足地进入梦乡。刚到国外,每晚都想起这句最简单的句子,只是现在谁能再在耳边软语相慰着寂寞的我。
我们的爱情史很长, 我曾坚信没有什麽会改变我们的爱情。在初到德国的日子我坚守着心底的那片忠贞。但眼见着一对对在花前月下, 眼见他们的缠绵,我的心渐渐动了起来。 我知道我已经有了爱人,不能再爱别人,我的祖先从各种书籍上教训女人:一生只能爱一个人。 可我的心渐渐动了,很慢,很慢,却如刚刚发出的那一瓣嫩芽,挡不住的生长,遮不住的春意。
一切都是寂寞惹的祸。 来德後我才强烈感觉:人是一种群居动物,人不能没有朋友。刚到德国,我一个人住在单人公寓,在那个城市我不认识一个人,有天肚子疼,我不知是什麽病,恐惧地想起以前在报上看到,国外的老人孤独地死在床上。在那狐独无依的霎间, 我忽然有这一个念头:如果现在有一个伴多好。
学习,考试,工作,一切都很顺利,我甚至得到了在德国大公司实习的机会,部门经理说我还是他们招收的第一个中国实习生。我不再愁钱了,日子松了,内心却更动荡。我不是没有拒绝过诱惑,终於有一天,我想我是不是可以知道和其它人恋爱的感觉?坦白地说,我觉得我自己还没有过性高潮。或者说不知道性高潮的感觉到底是什麽样子。
因为我们结婚的时候是真正的一对“新人”,都没有比较。
一个博士生对我很好, 但他不知道我结婚了。我想告诉他,却又犹豫。我知道一告诉他,一切都没有了。我开始暗暗渴望在异国他乡尝试一回另一种不同的爱。终於有一天傍晚,他请我吃饭。我学德语的时候,第一次听到浪漫这个词没听懂,德国人这麽给我解释的:两个爱人在一起,享受着带着鲜花的烛光晚餐。那次就是我们享受这样烛光的晚餐。当他慢慢靠近我的时候,我的心怦怦跳个不停,但不是爱情的激动,更不是浪漫的刺激,而是内心的犯罪感。我的心经不起诱惑,甚至在期待他说那三个字,从此後我的身边可以有个 伴了。可我却总是心神不宁,看见餐桌上鲜花的娇艳,我的脑海中想起大学校园的樱花烂漫,想起花树下的初吻。他在说什麽,我听不清,耳边响起的还是大学草坪上的那些海誓山盟。渐渐他的脸也慢慢模糊,浮在眼前的却还是那张大学里温柔的笑脸,还是那对脉脉凝视的双眸……对面的人慢慢地靠近,终於握住了我的手,轻轻地说出了我等着他的话,只是那三个字,但我心中却百感交集。这对正苦於时光容易把人抛的我不亚於是恢复青春的灵药,可我总是忘不了远方的那张温存的笑脸,我的心中慢慢升上的却是一种苦味。想起大学里他只请我吃一只茶叶蛋,却是那麽强烈的快乐,那麽单一。我心慌意乱,他的身体更靠近我了,我的心跳得我都快听见了,忽然开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为什麽开了口,可是我悲哀地听到我的声音在说:“这是不可能的。我已经结婚。”……
那场春梦就这麽结束,但在春光最美的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不说实话,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也将是这春光的一部分。又接到国内电话,他还会对我说那三个字,但再听的感觉不一样了。我委屈,他如何知道我在为他牺牲?渐渐地再听到这三个字,心中升上一股凄楚。如果没有他的这三个字,也许我现在可以生活得更好,不必一个人在异国打天下,不必独守寂寞看他人的春天。“我爱你”,我不是很想听了, 从它的甜蜜中产生了更多的悲伤。
我渐渐沉默了,不再见人就自豪而甜蜜地介绍我的恋爱史,甚至有意避开这个话题。我很难再产生从前为了爱情不顾一切,视金钱如粪土的感觉,发现少了金钱的爱情也就很多不如意。他来的信多诉苦:相思苦,日子苦, 心情苦。
我的信也渐多苦恼,对他的失败与依赖更加失望。从前在大学里他是依依挽手的美少年,细致体贴,而现在却总是说没有我的日子他是多麽悲伤,心情如何不好。他在电话中哭了,我一次又一次地安慰他,但心中却开始不耐烦了。终於有一天我问他:你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在国外的难处呢?我有没有向你诉过我在国外的苦?难道我在国外听到你的诉苦心情会好吗?我所有的打击都来自你。如果照顾我的心情,有些话你应该不要说,有些信你应该不要写。电话那端沉默无语。半响,他说,你为什麽不告诉我呢?这些事应该我们一起分担。我们都很伤心,我知道我不应该说这些,可又没办法不说。我只有忘记他的日子才感觉又回到了少女时代,又能去接受着异性的关爱。
来德一年多, 我开始从不去散步,怕想起过去散步的日子,散步时看着他人的欢乐还不如不看。有个周末的晚上,我心念忽然一动, 还是一个人去散步了。 宿舍附近有条小河,小河两岸绿树如烟,晚上望去,更感到一阵凄迷,忽然浮上心头的是一句宋词,一句很久很久没想过的词: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从前喜欢它只觉这词景色美,这天 晚上我忽然体会到词中的缠绵惆怅。我不知道我该怎麽办,这一步一走出, 我的人生就变了,爱情从此不再是那麽纯洁而问心无愧。也许我不会再那麽委屈,为自己找着理由。心理和地理的双重相隔, 我已渐渐 没有从前那麽强烈的爱了。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从一而终,我们毕竟有那麽多年的感情。一夜夫妻百日恩,百夜夫妻海样深。可我真很累。
又有人约我出去,我终於和他去散步了, 他一路走一路问,你有男朋友吗?男朋友那麽远,你不感觉到寂寞?…… 我很知道, 所有的问题最後都只指向一个问题:你愿意和我上床吗?对於他们的心里,上床实在只是一件你情我愿的事,我也很愿意这样想。只是不知道为什麽, 也许是几千年传统文化的潜移默化, 我还是不能接受在已有一个男人的情况下再和别人上床,我的心中总有一种犯罪感,这种感觉甚至超过了我对性爱快感的追求。最终,我还是一个人回到宿舍,望着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的单人宿舍,不禁苦笑。每次的结局都是一样,不,不, 也许下 次不一样。
我开始在思考中国传统的爱情观。这也许 保证了婚姻的稳定,但其中对性压抑的成份太多太多。刚到德国,看到德国男女朋友光明正大地住在大学宿舍里,我大吃一惊,我一个女友更是失声惊呼:怎麽能住在一起?学校不管吗?
说实话,我也有过少女怀春的日子,我们大学女生在宿舍里总是津津乐道班上的男生,年少的时候和男友在一起,也不是没有动过越轨的念头,很想尝尝那滋味。可有这个心却总是没这个胆,最後还得以十二分毅力去压制这个冲动,为此男友还每每生气,总觉得我不是全心全意爱他,要是爱他,就应该同意。这就是中国女性的悲哀,爱情最终或爱情的最深乐趣应该是性爱,可中国女性这方面的需求却不能不在应该享受的青春年华独自压抑,为了终身幸福她们不能不压抑。万一结婚时被丈夫发现新娘不是处女(尽管他自己很可能就不是处男,可按照我们的传统这是男人的本事,女人就应该守身如玉。)从此新娘一辈子理屈抬不起头,她失去了丈夫的尊重。我不是不想,真是不敢,不敢拿一辈子的婚姻幸福作赌,只为一时的快乐。直到现在,中国女性称初夜还是爱说献身,并不是做爱。这一词之差有着根深蒂固的文化差异,为中国女性的初夜笼罩了挥之不去的悲壮色彩,隐藏着青春红颜千年的血泪辛酸。第一次对处女来说并不能尝到多少男欢女爱的甜蜜,但从这一夜起她就再也不“纯洁”了,最美丽的辉煌都在这一宵燃尽,从此只是“残花败柳身”。因此初夜是献,只能是献。但如果第一回献身的是男友而不是丈夫,也许从此铸成千古恨。千年之後她们的叹息声还至今可闻:“娇花嫩蕊被君采,败叶残枝谁肯收。堂上双亲增白发,枉使奴心日夜忧。”可现在看看德国学生的生活,我不禁想,为什麽当初我不敢快乐呢?可我知道即使一切从头我还是不会的,因为我知道德国新郎不会在乎新娘是不是处女,可中国男人在乎。
孟子日:食色,性也。但很长时间,我们一联想这个词感觉是羞耻。有一次我和一个女留学生聊天,她34岁,已婚,公费留学。我说,留学生活别的都好,就是有时很想我爱人。她有点不屑一顾,高高地扬起头说:这方面我倒不想。我只想我孩子,我性冷淡。我实在想不通,她有哪门子好骄傲的,如果她真是性冷淡,她应该着急才对,作为一个已婚正常女性毕竟也还是一种缺陷,但可惜,经过多年的性压抑教育,她作为高级知识女性却觉得不言性才是一个高级知识女性的高级,并且洋洋得意向另一个女性宣布自己性冷淡,好像这样道行就超出一筹似的。我为她的骄傲而悲哀。
高级知识已婚女性如此,未婚知识女性更是谈性色变。有一次,我和女友一起去看德国性文化博物馆,她27岁,美艳如花,未婚,还是一个真正的处女。我们对性了解得太少太少,所以对这个博物馆更是太想看了。进性博物馆前我和女友正要买票。突然她急促地对我说:真的,你想好了到底进不进去?要是遇见熟人怎麽办?我真被她气晕了,想看就看呗,还有什麽好想的。我说:遇见熟人有什麽好怕的?他能来,为什麽我们就不能来?他能看,我们为什麽不能看。就这样解除了心理压力。可进去後,最让我吃惊的是这家欧洲最出名的为性国王後Uhse创办的性博物馆,其中最主要的展品竟然都是中国的春宫画和各种性器,我太吃惊了,一直以为老祖宗们封建得很,哪曾想他们也如此快乐享受。他们在性文化里还独占鳌头,只是这些毕竟更多属於男性文化的骄傲。
有一次和德国女友谈天,当她得知我一直到结婚才第一次有了性爱时,不是非常尊重地看我,却非常惊讶和同情地叫起来:我的上帝,你那麽多年是怎麽忍受过来的?难道你不需要性吗?我也一下子愣住了,不仅是因为她的反应,也是因为我从来没想过我是在忍住我的自然欲望,我觉得这是一个好女孩自然应该做到的。我很知道如果对性看得开一点,一个人在德国的日子应该是很好过的。但却总是做不到。因为出生七十年代的我们不同於那些十几岁出国的孩子,我们在中国已经接受过完整的教育,传统文化已经在我们这代人身上深深打下了烙印。对於很多很多东西,我们是剪不断,理还乱。
德国和中国的爱情观不一样。中国人轻易不会张口说我爱你的,一张口就是一生一世的事了。在德国听到有人对你说我爱你,也许不过是为了一夜风流。我的很多德国同事年已4 0还未婚,但她们有性伴侣。我的一个同事很平常地告诉我,她有两个伙伴,因为她同时爱着他们两个人。我开始理解,出国夫妻离婚率增高的事实了。但在德国,很多留学生还在忙着起早带晚打工糊口,我的,你的,一切都分得清清楚楚,全心付出的真爱好像成了一种奢侈品。在无数德国“速配”的爱情中,性爱早取代了情爱。在中国的恋爱是谈出来的,在德国的恋爱却是做出来的。在这里,还会有人真心地对我说“我爱你”吗?还是最灿烂最美丽的爱情只能产生在国内校园这样的象牙塔里,因为当时我们懂得很少,因此才能爱得疯狂。




